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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第一场雪  

2009-11-01 22:32:20|  分类: 有所思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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预报总是在说降温,天气却一直并没怎么变冷。早上起来下到楼下,拉开落地窗帘,毫无准备地,纷纷扬扬的飘雪映入眼帘。草坪已经盖上一寸多厚的雪被,树木亭台都已是被雪重新勾勒过的轮廓-----很美。马上想到“芦雪广联诗”那一回,贾宝玉早上起来看见窗外的亮光,心里埋怨准是雪停了,日光已出,爬起来一看,竟然是一夜大雪,积了一尺多厚,而且还在搓棉扯絮地下---- 这下欢喜异常,因为又有得好玩了。陶宝贝虽然不是贾宝玉,没有宝玉那般风雅的心思,喜欢下雪、觉得下雪好玩的心情却也是一样的。我知道等他醒来一看,一准高兴得要马上出去玩。但我却不能那么纯粹地欢喜雀跃---- 如果那样,自己马上就会觉得多少有点没心没肺,因为知道这世上有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”的人。围墙对面的工地上,就有住在简易工棚里的民工。

年事渐长,单纯越来越成为几乎不可能的了,如果还能保持一些单纯,那也更多的是一种能力的体现,一种克服和忽略某些事物的能力。这种单纯也许不容易被摧毁,但永远不再有浑然天成的透明和轻盈。因为知道这些,所以很热心地帮陶宝贝找他要铲雪的铲子,一本正经地观赏并挑剔他搭的比萨斜塔和蛋糕 ---- 他的快乐带给我的快乐总是单纯的。总有一天,陶宝贝会自己发现下大雪不是给每个人带来同样的快乐,而不管快乐多么无辜,在某些人面前表现某些快乐似乎总是不得体的。写到这里我突然想,也许生命的历程包含天真和单纯逐一被摧毁(在这个词最轻和最重的意义上),而强的人,就是能够再把它们逐一重建起来。重建不能凭空,得借助原有的材料,或者能够再造出原有的材料-----象被摧毁的华沙老城那样的重建起来。也许重建也可以有另外的样子,但材料必须是真的 ----- 以前是真的石头,重建也应该是。童年的快乐,就是这些可用来重建的石头,那些快乐越单纯透明,延续的时间越长,那些石头越坚固。这是我所相信的。

昨天和陶宝贝看国家地理频道的一个节目,五个来自塔纳岛的土著,都是成年男子,来到英国,和各个阶层的人们接触,有时一起生活几天。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我们所谓原始而简单的,他们的头脑也不复杂,有着单纯的观念。这是个系列节目,我们看到的是其中的一节,这次他们来到曼彻斯特,和一个劳工阶层的家庭一起生活了几天。他们看到露宿街头的无家可归的人,感到不能理解-----在一个有这么多钱、有这么多没人使用的建筑物的城市里,为什么会有人没有地方睡觉?在塔纳,人们钱都很少,但是谁也不会没有地方睡,不管谁想要盖一间房子,所有的人都会乐意帮忙。在夜总会里,他们欣赏歌唱,那些光怪陆离他们感到有趣,但他们看到男人打扮成女人----人们告诉他们那是“变装皇后”---- 感到太奇怪了,不理解。他们坦率地提问,但并不评说是非。临走的时候他们换上自己的装束,给接待他们的家庭表演他们自己的舞蹈,以示感激。他们的装束简单之极----腰间扎一束干草,从腹部垂下,遮住生殖器,此外别无他物。那一家的男主人也在那一时刻换上这样的装束,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很好的人,但此时远不如他们坦然自若。那几个人无论跳舞还是静止站立,无不舒展自如,他们身体结实,皮肤黝黑,虽然并不个个都如希腊雕塑,但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,他们站立的时候,挺直腰板,很自然的把手背在后面,而那位男主人,把两手交叉在体前,尽量显得自然。我听他们说话,看他们提什么样的问题,听他们表达自己的看法,看他们的眼神、动作,我感到的就是:单纯。而我知道非生活在他们那里,不能有这样的单纯,我想他们也知道这一点。

我重新读完了一遍《阿列克西》和《默默无闻的人》。在我看来,前者说的就是一个人不停地挣扎,挣扎,最终决定哪怕试着去,回到单纯。阿列克西说:“生活是如此单纯,而假如我们自己也单纯得能够接受它的话,它会是十分容易的。”可我们的单纯是那么容易被摧毁,又那么不容易再获得。纳塔纳埃尔则是尤瑟纳尔对单纯的人生的一种设想,她设想这种可能,并且把它写出来----- 纳塔纳埃尔始终是单纯的,单纯地生,单纯地死,默默无闻。尤瑟纳尔让那个哲学家对他说:年轻人,您给我最喜爱的一个观点提供了论据:我始终相信,在头脑简单的人和智者之间,唯一的隔阂就是词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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